一个19岁的奥运冠军，在镜头前哽咽着说“希望大家不要再骂我了”。 这句话不是出现在她失利后的采访里，而是在她顶着“天才少女”光环、早已功成名就之后。 根据国家网信办和体育总局公布的数据，为了清理像涌向全红婵这样的恶意信息，仅在2025年的一次专项行动中，就处理了超过160万条违法违规内容，处置了7.6万个账号，其中3767个被永久关闭。 这意味着，平均每天都有海量的辱骂、嘲讽和造谣，系统性地扑向那些本该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运动员。 伤害他们的，往往正是当初将他们捧上神坛的同一批人。 这种极端的“捧杀”与“棒杀”循环，被《人民日报》用13个字精准概括：“饭圈不能成为捧杀棒杀的怪圈”。
全红婵的遭遇是一个典型的切片。 2020年东京奥运会，14岁的她以破世界纪录的成绩夺冠，瞬间成为“全民偶像”。 但当她进入正常的生长发育期，体重发生变化、比赛状态出现波动时，网络上的赞美迅速变成了毒箭。 有人嘲讽她“变胖了”、“跳不动了”，有人诋毁她的努力，甚至攻击她的家人和朋友。 这种压力是具体而微的。 她为了控制体重，每天只能吃一顿饭，饿到不行，对着镜子会对自己的身材产生抗拒和不满。 一个本该在校园里无忧无虑成长的年纪，她却要长期承受这种源于外界的巨大焦虑和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。 她所承受的，远不止于对成绩的批评，而是对其整个人的否定和羞辱。
《人民日报》的这13字锐评，之所以能引发强烈共鸣，是因为它戳破的不仅仅是全红婵一个人的困境，而是一个普遍存在的现象。 国家体育总局局长高志丹在2026年全国两会期间明确表示，将大力整治体育“饭圈”乱象。 官方的行动是迅速且具体的。 除了大规模清理有害信息，还重点打击了那些在背后煽风点火的“粉头”和“自媒体”。 例如，账号名为“时安”、“李干”、“乌冰”等一批“粉头”，因为频繁侮辱谩骂运动员、教练员，故意“捧一踩一”引战，甚至组织线下聚集活动，被依法关闭。 同时，“贺龙”、“杜言”等一批“自媒体”账号，因为长期编造关于运动员选拔、保障的谣言，恶意解读赛场行为，炒作低俗话题煽动对立，也被严肃处理。
这种畸形饭圈文化的受害者名单很长。 乒乓球运动员王曼昱在2025年亚洲杯夺冠后，她的社交媒体账号遭遇了有组织的恶意举报，次数超过3万次。 即便在她带伤作战、赢下重要比赛后，相关新闻的评论区依然会被大量与比赛无关的、比较排名和拉踩的言论刷屏。 更有甚者，部分极端粉丝的行为已经超出了网络范畴，曾有人在运动员公寓外安装摄像头，还有人在比赛现场对运动员进行当面辱骂和“退票”威胁。 网络上的对立和攻击还会演变成现实中的冲突，例如王曼昱和樊振东的粉丝群体之间，就曾因网络争吵升级到互相指控“人肉搜索”（开盒）并报警的地步。
另一位奥运冠军陈梦的遭遇，则展示了另一种网暴逻辑。 2021年东京奥运会夺冠后，她在极度激动和兴奋的情绪下说了一句“我的时代到来了”。 这句充满个人成就感的宣言，却成了她此后三年被持续网暴的“原罪”。 她被指责“狂妄自大”、“不尊重队友”。 这些声音并非简单的批评，而是演变成长期的、系统性的攻击，导致她一度心理崩溃，害怕去人多的地方，甚至向教练提出“不想打了”。 为了自我保护，她不得不反复卸载所有社交媒体App，只留下微信，通过物理隔绝的方式来逃避伤害。 一个奥运冠军，需要用这种近乎“断网”的方式才能获得片刻安宁。
这些攻击往往包裹着“为你好”、“恨铁不成钢”的外衣，但其内核是控制欲和情感绑架。 运动员被物化为必须满足粉丝所有期待的“产品”。 当他们符合“完美偶像”的想象时，就被捧上神坛；一旦出现任何“瑕疵”，比如状态起伏、身体发育、一句不够“谦逊”的感言，甚至只是粉丝群体间的利益冲突，就会立刻被拉下神坛，成为宣泄情绪的对象。 这种环境催生了一条灰色的产业链：一些“粉头”和“自媒体”通过刻意制造对立、编造谣言、煽动情绪来吸引流量，甚至借此牟利。 他们不在乎运动员的感受和体育精神，只在乎话题的热度和自身的利益。
面对这种局面，体育界内部也开始主动切割。 2025年，中国乒乓球协会和中国乒乓球队做出了一个标志性的决定：解散所有官方粉丝群，并覆盖全体人员和所有社交平台。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，旨在从根源上抵制畸形饭圈文化的侵蚀，让运动员和球队的注意力回归赛场本身。 官方的治理行动也深入到各个角落，累计解散了违规建立的粉丝群组3226个、超话1264个、贴吧336个，并关闭了531个假冒运动员、教练员名义开设的账号。 这些数字背后，是一场旨在为运动员营造清净备赛环境的攻坚战。
然而，治理的难点在于区分“乱象”与“热爱”。 正常的加油助威、理性讨论技术、欣赏运动员的拼搏精神，这些都是体育迷真挚情感的体现。 但当“热爱”变质为对运动员私生活的窥探、对竞争对手的恶意攻击、对比赛结果的极端苛责，甚至是对运动员本人及其家人朋友的侮辱谩骂时，这就成了需要被整治的“乱象”。 这种变质的“爱”，带来的不是动力，而是沉重的枷锁。 它让运动员在赛场上面临对手挑战的同时，还要分心应对来自看台和屏幕后的无形压力。
当全红婵因为体重被嘲讽，当王曼昱赢球后评论区被无关排名刷屏，当陈梦因为一句夺冠感言被持续网暴三年，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几个个体的委屈，更是一种集体性的氛围扭曲。 体育竞技的魅力在于人类不断突破极限的拼搏精神，在于其不确定性和真实性。 运动员不是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，他们会有状态高峰和低谷，会有伤病困扰，会有青春期身体的变化，也会有普通人真实的情感和言论。 如果我们要求冠军必须是永远完美、永远谦逊、永远符合所有人想象的“神”，那本质上是在扼杀体育最动人的人性部分。
国家体育总局和网信部门的雷霆行动，清理了160万条信息，处置了7.6万个账号，这是在清理表面的污秽。 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是：在每一次对运动员肆无忌惮的指责和辱骂背后，那些敲击键盘的人，究竟是想维护他们口中所谓的“体育精神”，还是在亲手摧毁它？ 当攻击一个为国争光的冠军变得如此轻易且“正义”时，我们究竟是在监督体育，还是在享受一种审判他人的权力快感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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